第(3/3)页 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 “恩科名额,是朝廷给我的,给谁不是给?”沈琼绣说,“我女儿,我要带走,你们若是不让我带走阿因,这恩科的名额,你们也不用要了。” 谢老夫人拍案而起:“放肆!阿因姓谢,是我谢家的骨肉,岂容你一个商贾之女带走?这恩科的名额,是朝廷给的,岂容你说不给就不给了?” 沈琼绣看向她,目光平静。 “婆婆,我姓沈,是商贾之女,这十多年,谢家的债是我还的,谢家的田是我理的,谢家的铺子是我开的。您坐着的那张椅子,是我挣回来的。今日我要带我女儿走,谁敢拦?” 祠堂里一时静了。 谢老夫人气得发抖,指着她说不出话来。 老族长咳了一声,沉声道:“沈氏,你莫要张狂。谢家再不济,也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。今日你走出这个门,明日我就去府衙告你私夺人家骨肉。你一个女人,不过是当上了小小税吏,就敢如此做派,刚选上就得罪地方世家,往后还想在杭州讨生活吗?” 话音刚落,祠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 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,她身后跟着两排差役,看衣服不是本地的差役,腰里挎着刀,往门口一站,祠堂里的空气都凝了一凝。 只听得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:“是神策军……” 神策军,那是朝廷的鹰犬,由鼎鼎大名的顾亭雪统领,据说,都是些杀人如麻的人。 沈琼绣认出了那中年妇人,是初选那日,在廊下与她说话的那位岑三娘。 可今日的岑三娘,与那日判若两人。 那日她温和、通透,像邻家的姐姐。 今日她站在那里,穿着官服,比杭州城的官老爷还要气派。 她的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,没有笑,甚至没有表情。可就是那样淡淡地一扫,谢蕴之的脸色就变了,老族长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。 “谢公子,”岑三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在下姓岑,现任尚宫局司记,奉敕钦差大臣,赴浙江巡察女官考选事宜,是太后娘娘钦封的朝廷正三品女官。如今你还没有得到秀才的身份,见到本官,为何不拜?” 谢蕴之一愣。 堂中的人也都愣住。 叫他们拜一个女人? 然而,神策军的刀锋亮出,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,想着人家是从皇宫里来的,伺候的都是太后、皇上,谁敢不尊重?只能上前拜见上官。 沈琼绣看到这一幕,心中震撼。 岑三娘没有理谢家众人的反应,径直走到沈琼绣面前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。 “沈娘子,我来接你。” 谢老夫人缓过神来,强撑着架子道:“岑大人,这是我谢家内宅,你带着差役擅闯,是何道理?” 岑三娘转过身。 “老夫人,本官奉命行事,若有惊扰,还望海涵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,“沈娘子是本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,户部有公文,即日赴京听用。在下奉命,前来接人。” 她把文书递给谢老夫人看。 谢老夫人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把文书递给谢蕴之。 谢蕴之接过,看了,脸上挤出笑来。 “岑司记,误会,误会。我们没有拦她。只是她身子不好,我们做家人的担心,想劝她留在杭州养病。” 岑三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那沉默只有一息,可谢蕴之却觉得那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。 “谢公子,”岑三娘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方才说的话,我在门外听见了。” 谢蕴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 “你说要让沈娘子把恩科名额留下,人留下,女儿也留下,是这个意思吧?” 谢蕴之张了张嘴,想辩解什么。 岑三娘没有给他机会。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。 “这是户部发给各州县的公文抄本。”她说,“太后娘娘有旨:商税新政,乃国之大计。凡入选税吏者,其家眷愿随行者,听其自便。有敢阻挠者……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,最后落在谢蕴之脸上。 “以抗旨论。” 谢蕴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 抗旨论,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,压得祠堂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。 毕竟神策军就在旁边,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,也是合理合法。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 岑三娘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看着谢蕴之,一步,两步,往前走了两步。 她比他矮一个头,可谢蕴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 “谢公子,”她说,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,“那我现在问你,沈娘子的主意,你听是不听?” 谢蕴之张了张嘴。 “我再问你一遍,”岑三娘的声音依然温和,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,“沈娘子的主意,你听是不听?” 谢蕴之的脸涨红了,又白了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 沈琼绣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。 她看着谢蕴之,这个男人,她嫁了十几年,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。他说什么,她做什么;他想要什么,她给他什么。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,天生的主子,天生的男人。 可现在,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,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。 岑三娘没有再问第三遍。 她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沈琼绣。 “沈娘子,东西可收拾好了?” 沈琼绣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,岑三娘在廊下问她:“你来这里,是为什么?” 她说,为了女儿。 可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 原来女人,是可以这样活着的。 原来女人,是可以让男人怕的。 原来权力这东西,不只是男人手里才有。 “沈娘子?”岑三娘又叫了一声。 沈琼绣回过神来。 “收拾好了。”她说。 沈琼绣伸出手,握住阿因的手。 那只手小小的,温热的,微微有点发抖。她握紧了,牵着她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 走到谢蕴之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 谢蕴之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,是恨?是怕?还是不甘? 沈琼绣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。 她嫁了他十五年,以为自己早就把他看透了。可这一刻她才发现,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。 她只看见自己的顺从。 “蕴之,”她说,“恩科名额,是你的了。” 反正他也考不上。 就让他这段日子,好好的用功,让谢家人暂时有个盼头。 这样,才能好好的,等她沈琼绣再回来。 说完,她牵着阿因,走了出去。 …… 沈琼绣带着阿因走到马车旁,冯嬷嬷和她身边的几个丫鬟,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上马车。 谢蕴之似乎想追出来,但是走了几步,看到岑三娘,却没有再追。 阿因躲在母亲身后,偷偷看了父亲一眼。 那目光里,有害怕,有不解,还有一点点她从没想过的东西 原来父亲,也有怕的时候。 在岑三娘的气势压迫之下,谢蕴之挥袖而去,回了谢园。 东西收拾好,沈琼绣便带着阿因和嬷嬷丫鬟上了马车。 马车动了。 沈琼绣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努力地平复着自己汹涌的心绪。 阿因靠在她身边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。 “娘,”阿因小声问,“那个岑司记,她是什么官?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她是京城来的女官。”她说,“正三品。” 阿因想了想,又问:“比她大的官,还有吗?” 沈琼绣睁开眼睛,看着女儿。 阿因的眼睛亮亮的,不像是在害怕,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。 “有。”沈琼绣说,“三品上面还有二品,还有一品。” 阿因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,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 第(3/3)页